历史访谈：以下保留原稿中的研究经历与个人观点。
当博士不再稀缺，当读博逐渐变成一种趋势的时候，我们真的需要随波逐流吗？
我们的“劝退”
当你心有旁骛时：
Eureka：首先我觉得如果能完成统一的博士入学考试的话，他们首先在智力上能力上知识储备上已经满足条件了。
如果后面再发现他实在是不适合读博，被劝退或者自己quit掉的话，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这个人的心思很难集中在目前的研究上，他可能心有旁骛。比如说他读到一半，看到旁边有个同学挣钱比我多很多，但是他当时的成绩还不如我，心理就会越来越不平衡。再碰巧如果这个研究还有一点点不顺的话，可能就真的待不下去，内心有一种想法就是我不行了，这个博士我不要读了，这个太不适合我对自己的定位了。
还有另外一种不适合读博的是缺乏内在驱动的人，做什么事情都靠老板来推动。老板给他布置说你今天要把这几个实验做了，明天要把那几个东西测了发给我，什么时候要把论文的第一版写好给我，要一步步的去推他。如果你的格局比较小，或者说你的老板是这种做事风格的话，也能拿到博士学位，但是很多的组，比如说国外，是比较自由的，就是放养学生，如果还等着老师一步步来填鸭你的话，你很可能到了deadline的时候，才发现什么条件都不满足，那你就要被劝退掉了。
其实我在读博的时候，我身边就有这样一位中国的同事，他就是因为实验进展非常缓慢，他自己也不怎么想idea去创新他自己的研究，到了PhD考试的时候，他就被直接劝退了。
当读博态度不坚定时：
六翼：其实我观察我周围的人，是有不少人最后quit了的。我觉得有两点，第一点是没有把读博这件事非常仔细认真的考虑过，有一些人是抱着比较随便的一个态度。博士时间不会很短，如果他没有认真的考虑这几年对他意味着什么，那么经常遇到了一些困难的时候，就会考虑这件事情是不是值得，我是不是真的想要拿到这个学位。
有学生问我是不是要读博，我会跟他说这件事你必须思考得非常深入才行，并不是说你看到未来博士工资比较高，可能有一个比较好的发展，你就选择读博，如果抱着这样的心态的话，我觉得有的时候是会失败的。
还有一点我觉得非常重要的就是跟老板的关系，因为虽然老板跟PhD是双向选择，但是你进组的时候，往往你不知道你的老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跟他的性格是不是处得来，其实有很大一部分的博士生也是因为跟老板处不来才quit的，因为没有办法，太难受了。最后跟老板闹掰，转组可能性也不大，就直接quit了。
当抗压能力不够时：
七点半：关于读博之前有没有考虑过这事儿？其实我自己当时读博就没有考虑，感觉是一个惯性，直接本科毕业了，就觉得就该读博，我当时也没有想清楚这件事情。
但是最近我身边确实有4个人都quit了，两个学生中间quit了，他们其实都很想要留在学术圈做科研，但是选择quit的原因都是因为压力太大，适应不了这种高强度的环境。因为我们组在汇报、做实验、包括老板方面，不是一个特别轻松的组，所以他们两个quit都是因为自己承受不了压力。但是他们在加入的时候是非常想做科研的。然后另外两个都是属于和老板关系不好的。
我身边倒是没有出现过觉得科研做不下去或者对科研不感兴趣的，但是有兴趣上被老板磨灭的，或者说做着做着觉得自己压力太大，不想再做下去了的。所以我感觉这种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差的，或者说心理不够坚强的人现在看来不是特别适合读博，他们quit的概率会高一些。
随波逐流，适合读博吗？
Eureka：读博其实不是非常掐尖的一种选拔活动，真正掐尖的环节可能在于将来进入社会之后，但是对于读博的话，这个门槛其实还是比较宽的。是不是适合读博，其实最主要的是你自己，首先通过国家的一些规定的考试或者学校的选拔标准之后，然后你愿不愿意读博就是听从内心自己的召唤就好了。如果你觉得你对这个东西有兴趣，或者哪怕想试一试，都可以来读博的。这个没有问题。读博的时候，如果你自己真的是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目标，或者说你有一个非常强的内在驱动力，那就不用别人来给你打心灵鸡汤了。
但是，如果只是为了学位，这也未尝不可。因为不可能每一个人将来博士毕业以后都能继续从事科研的工作，这是不可能的，而且社会上有很多的岗位，也是需要这些经过非常高强度或者高能力的扎实的技术训练之后的人来做的。
比如说企业的研发岗位，或者有一些非传统的教育行业，都是很需要有博士学位的人来做的，所以我觉得如果你抱着这些目的来读博士的话也是很好的，因为有很多地方其实对PhD的需求量也很大，不一定要将来变成一个教授，如果你学到了很好的技术，你可以想我怎么做一个很好的工程师，开一个很好的公司，去做一个很好的非传统行业的教育者，这都是非常好的，都是适合读博的。
六翼：对于大家说的读博是内心的选择，这一点我非常认同，其实读到最后我也看到了很多聪明人最后做的不上不下，相反一些刚开始成绩并没有那么好的，最后做出来很棒的科研成果。
读博就是一个选择，它不是必须要求你的智商极高，选择这条路，你只要坚持下来了，都是能做得好的。
拿到PhD的人具有什么特质？
自我驱动力是关键：
Eureka：我身边的博士生还是挺多的，因为我们身处的环境是在高校里面，又是在这种非常强调以科研为导向的高校的研究组里，身边的博士生基本上可以占到日常接触人群的80%~90%。
大部分还是比较适合来读博士的，这并不是说他们智商有多高，或者说他们反应有多敏捷，他们最主要的特质是他们对科研真的充满了非常大的热情还有好奇心，对于科研的问题有非常强的自我驱动力，这是令我非常印象深刻的一点。
坚持到底的决心：
六翼：我的环境也是博士比较多，有一些人的确是非常适合读博的，但是也有一些人读博只是一种选择，不是全身心的投入在博士的工作和生活当中。
我觉得适合读博的人有非常重要的两点，第一点他必须得有很强的好奇心，要全身心的投入在科研项目当中，有一些人很喜欢做实验并不是说出于我要完成项目这样的想法，而是一种自发的、觉得有意思就自己去研究，这种人是很厉害的。
还有一种能坚持到底的，因为很多时候一个项目会很无聊，必须要重复的做很多的东西，很多人坚持不下去了，觉得我做的有什么意义，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是能坚持下去的人最后其实都拿到了博士学位。
综合能力与运气加持：
七点半：其实我觉得有两个方面，一个是个人能力，他们有没有能力把一个东西做出来，这个还挺重要的。还有态度方面，也挺重要。
但是其实我个人认为运气成分还是占了很大因素的，在博士期间遇到一个什么样的导师，发文章这个事情也是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在里面，还挺综合的。从个人的素质和资质上我没有见过特别不适合读博的，但是从发展方向上这个区别就非常大了。
不同特质博士的发展差异
Eureka：我觉得其实成果的上下限差异还是挺大的。
我这些年在国外留学，待过的组也不少了，我待的几个组也算是领域比较好的组了，但是我没有见到过一个博士生在毕业的时候就发了一篇惊天动地的文章。比如说我们有一些做流体力学方面的，可能这一届的哪个博士生运气很好，发了一篇PRL，或者做生物的博士生，五六年下来，终于发了一篇nature子刊级别的，这种基本上就封顶了，那种能上正刊或者一些公众号那种突破的，其实大部分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或者说是博士后的工作突破。
博士的突破如果只是拿论文这个标准来衡量的话，其实真的是平平无奇的，不管是全心全意的投入，还是划水度过了四五年，这个差异都不是很大，那种划水应付差事的，只要把工作做完了，发的文章也不一定少。
其实变化最大的应该是他自己本身学到了多少东西，如果他的博士是真的非常认真地读下来的，他自己有非常强的内心驱动，那么他在这个领域里的知识储备，还有他的眼界，其实跟那种应付了事的博士会很不一样，他对他下一步的规划应该是非常自信的，也是非常周详的。
那些做的比较成功的博士生，不是说他们论文发的有多好，他们可能到博士毕业的那一天，他们一篇论文都没有发表出来，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后面找一个非常好的组继续做他的课题，或者是阻碍他去一个好的公司，这些都不会。
但是反之如果说读的时候就是内心很纠结很挣扎，除非他一开始就想好了跟业界哪个公司找好了保底的offer，然后一毕业就去，不然的话他们博士毕业的时候，也会度过一段比较失落的时光。
饭团：那么如何定义一个好成果呢？毕竟毕业之后，我们所有的成果其实还是会被量化的。
Eureka：有些他们就看你论文的影响因子，看是不是一区就这种。
但是我觉得其实这跟你所处的高校的环境是有关的，有的非常顶尖的高校，就不会看你的文章，甚至不会看你有没有文章，就只看你的博士答辩那一次的质量好不好，解决了什么问题，判断你到底是不是一个top的毕业生，包括后面的博士后的面试都是这样子的，看你那一次谈话的质量就可以了。如果你谈话的质量非常高的话，那么你发的论文水平应该最少是一个中等的水平，但是如果你这个博士的谈话的体现出来的质量实在是差强人意的话，你论文的水平可能就不敢恭维了。
评价博士的成果不能只看论文，一定要听本人来讲一讲，引申开去，很多高校这种一刀切的用人标准，不太可取的。
六翼：我认为一个比较成功的博士，就是当你读完博士之后，应该对于你所在的领域和你所在的方向有一个非常深入的了解，倒不一定说你一定能做出什么特别新的东西。所以，能写出来特别牛的综述的人特别厉害。对行业了解到什么程度了，这个是一个很大的标准。如果要是没有做的足够好的话，说明你可能对这个行当其实还没有完全的了解。
适合读博的人和不适合读博的人最后成果的对比会有强烈的反差吗？
六翼：可能在博士阶段还真不一定看得特别出来，因为如果你在一个比较push的组，或者是说一个传承比较好的组，有一个论文生产线，你可能只是在师兄师姐的基础上做了一个非常细微的调整，一样可以发文章，或者是你的老板在业界非常有名，编辑一看这个名字，你这个论文已经发表七八成了，但是未必就说明你的水平特别高。
有一些组可能老板还属于默默无名的这个阶段，你又是他的开山大弟子，当然这样读博是很痛苦的，也会产生非常大的压力，但是往往你能学到很多的东西，你的各方面的技能可能会很强，但是在文章上不一定有所体现。但是在博士后这个阶段，如果想往教职发展的话，会做出一些比较漂亮的成果，的确在强的组里面基本上科研成果都是博士后在出。
眼界的开阔程度、能力的获得都是不一样的。有的时候真的有可能你组里边这个路已经给你铺平了，你不需要解决什么特别复杂的问题，但有的时候你就得重新从头开始搭建一整套的东西，这个难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饭团：5年之后或者10年之后，这两拨人在成果上或地位上有这种悬殊的差别吗？
六翼：现在恐怕还看不出来，因为我还没有认识很多毕业10年之后的人。但是读完博之后找的工作的话，进高校，进工业界，看你的志向在哪里。但是我也碰到过那种有非常清晰的个人规划和学术规划的人，这种人也很厉害。
七点半：我就稍微补充一下。大家前面也都提到个人学习视野拓宽，这肯定是一方面的成果，但是我们世俗一点现实一点的话，我觉得应该是两个方面，硬方面就是文章，软成果也很重要。其实我觉得读博非常重要的一个成果，是你有没有获得以后发展可以用到的资源。比如说你的PhD老板今后可以支持你到什么程度，然后你在PhD期间有合作过什么教授，还有什么样的学生和博后，在我看到的案例当中还是挺重要的。我有身边看到过非常成功的案例，比如说PhD期间就有正刊，然后和PhD的老板关系非常好，在今后找教职期间都给了非常强的帮助，之后又和博后老板合作发了几篇非常好的文章，关系又非常好，然后包括他的合作者对他评价都非常高。其实在他以后的发展当中，不管是找教职，还是以后大家的一些合作，你当中经历过的人也是很重要的，大家可以一起申funding，然后可以一起合作，包括找funding的时候就一起可以申一起可以写support letter，这个都是以后发展非常必要的方面。发展可用的资源很重要，也可以算作一个读博的成果。
工作之后博士还是不是稀缺资源？
六翼：读了博之后未来的去处，国内跟国外相比，吸纳博士生的场所其实是非常有限的，实话实说，中国的科技水平整体来说还是处于一个追赶期，尤其是大公司的研发能力跟外国的公司是很难相比的。
博士当然是稀缺人才，但并不是说每一个企业都需要这样的一些人才，你当你做到足够深的时候，其实你的就业面就窄了。大部分的中国公司纯中字头的这种公司，科研能力其实一般比较差，它们吸纳不了博士生，所以国内的人特别看重教职，是因为教职对于博士生来说可能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然后如果你不去教职的话，大部分人去可能是科研院所，然后才是企业，企业的吸纳能力比较少，而且这样的吸纳能力往往还集中在一些合资企业像上海和珠三角的一些企业，但是别的地方的话恐怕比较困难。
七点半：大部分学生的状态都是喜忧参半这样的，有一点小开心，然后非常纠结。现在的问题可能是读博的人有点太多了，尤其是我们这一批，大部分人的心态是还挺想做科研的，就觉得我读一个PhD，然后之后我就留在学术做科研了。但是在做了几年之后，快毕业的时候，发现可能没有那么多职位来供大家去做这件事情，所以开始纠结到底做科研还是去业界，我觉得是一个好的趋势。
现在一些在美国这边的大企业，他们还是挺愿意招博士的，很多博士逐渐开始没有对教职有那么渴望，很多我身边的师弟师妹，他们其实在大概读博第二年第三年的时候，就大概决定自己不走这条路了，有的开始找一些实习，这是很好的一个思路，我们读博也不一定要做科研，因为确实现在没有那么多职位供我们去做科研，去企业去做一些研发也是非常好的一个选择，更重要的是博士生在开始做科研的时候思路要慢慢开阔，不局限于非要做科研，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趋势。
六翼：我其实就是这样的，从读博两三年之后，我就不太再想做科研了，可能跟老板有关，因为我老板做的不是高精尖的东西，其实找教职是比较困难的。我一开始就没有想进高校，我是阴差阳错进的高校，这个组特别适合我，特别符合我的背景，他们也正好需要我这样的人，所以我才来的。
读博不应该是随波逐流下的顺从，无可奈何下的将就，而应当是每个人听从内心选择后的心之所向！那么，你想好要读博了吗？
分享人：Eureka、六翼、七点半
文字编辑：饭团
语音编辑：蜜桃乌龙
采访：饭团
录音：蜜桃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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