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访谈：以下保留原稿中的研究经历与个人观点。
读博期间，几乎每个人都要经历巨大的心理压力，有人崩溃、示弱、选择退出，有人浴火重生升级成为2.0版本的自己。坚定的心理状态对博士（尤其是女博士）来说至关重要。你是否在经受冒名顶替综合症的困扰？你是否缺乏自信或自我认同感？今天，让我们一起听听：她们在读博期间面对心里的这些“坎儿”，是怎么做的吧。
本期嘉宾介绍：
Doreen：博士毕业生，国企工作。导师性别：女；实验室男女比例1:1。
卡路里：博后，导师性别：女；实验室男女比例1:1。
绵绵糖：博士生，导师性别：男；实验室男女比例1:1.2。
饭团：博士生，导师性别：男；实验室男女比例4:1。
冒名顶替综合症
[冒名顶替综合症表现：无法将个人成就归因于自己的能力，担心有朝一日被他们识破自己冒名顶替的事实，并通常认为自己不值得获得成功。]
Question 01：冒名顶替综合症，你有吗？
卡路里：冒名顶替综合症，我小时候是没有的。小时候我是一个特别自信心爆棚的人，没有任何的理由就觉得自己特别厉害。但是这几年我觉得冒名顶替综合症在我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我导师有时候和我聊，她也觉得我有这个问题，并且她觉得组里面很多的女生都有这个问题。
绵绵糖：我是正好相反，在我刚开始读博的时候，我明显是不太自信的。总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很怀疑自己，觉得自己配不上。然后有一次我导师跟我说我不够自信，我一开始也没有反驳他。后来在科研上得到了一些正向反馈之后，我对自己的科研能力就有了更多的肯定，再之后我就继续把这种良好的心态往前推进。我现在比以前自信了很多，不再会经常去问自己是不是配不上我想所取得的一些成果。不再有那么强烈的怀疑感，反而变得更坚定了。而且会更加笃定自己的直觉：我想做什么课题、什么方向，就会更坚定地去做。
饭团：我刚开始读博的时候还挺自信的。感觉自己上手很快，也是自己熟悉的领域，但是后来转方向之后，就不太自信了，会问自己我做出来的东西有那么可靠吗这样的问题。是比较虚的一种状态，没有得到“官方”的认可，其实就是信心没有建立起来。我老板曾经跟我说你要appreciate你的数据，你自己都没有很强的信念感，别人更不会欣赏你的成果。后来文章发表了之后，我还是有一点虚的感觉，就好像这个东西不像是我自己能做出来那种状态，我不断在肯定和否定之间徘徊。再后来跟企业有合作，做出来一些结果之后到了第三方的认可，之后就好一点。
[我们想说：我们自信也许是因为我们会，也许并不是无所不能，但是能力也是一种底气！]
自信，存在性别差异吗？
Question 02：自信和性别有关系吗？
Doreen：我倒是没有感觉男女在自信心上有太大的差别。我们课题组男女比例大概1:1，组里一些男生倒总是一副不自信的样子。我觉得还是跟个人的性格有关系，不论男女。自信是可以由外界对你成果的认可来建立的，一个人可能能力特别强，但是如果你得不到外界的对你的认可，你也许就会体现不出自信。我身边的大部分女博士相对来说都是比较强势一点的，她们对自己的能力还是相对比较认可的。我觉得她们应该不会觉着自己比男性差。
卡路里：我自己能感觉到比较大的差别是男同学对于自己的工作似乎更加满意，但是女生不会对自己有这么高的一个评价，通常会觉得自己做的工作不够好。不是说我们比男博士差，而是感觉似乎女性对自己的要求更高。反观男生，我感觉他们对于个人的错误容忍度更高。
绵绵糖：其实女生读到博士，一般都对自己的能力更为肯定，认为自己可以解决一些事情。而对于男女科研工作者的表现，我其实没有强烈地感受到明显的差别。大家其实没有会经常向你去炫耀自己的一些成果。
饭团：我们组除了我以外都是男生，他们可能从小接受的家庭教育就是：男孩子要表现出你们自信的一面，就算再苦你们也要自己扛。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来，他会一直说我很好、特别好。
Question 03：为什么不自信？
绵绵糖：我觉得适当的自信其实是一个好的事情，你可以展现出你阳光的一面。但是盲目自信就不太好了。
卡路里：说回到冒名顶级综合症这个事情，我觉得和个人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肯定、和别人的评价都没有关系。为什么我觉得我后来才有有症状，似乎是因为做得越多，你发现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更多，所以你就更容易觉得自己做的东西没什么意义。
可能大家在这个圈子时间久了，确实觉得有意义的科研题目有很多，自己就觉得你做的可能并不是那么有意义，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可以去探索的。
Question 04：主动自信还是被动自信？
Doreen：我们表现出来的自信，通常是需要通过自身的资本和一些依据去说服你周边的人的，告诉大家我并不是盲目自信。还是需要有一些你个人取得的一些成果，并且得到第三方给你的反馈，这样的自信才更有说服力。
尤其像在我们单位，有些人表现出很自信，但是没有任何成果，或者说你没有为公司取得更多的效益，这种自信在别人看来就是一种搞笑。有的人确实有成果作为支撑，这种自信才是更有价值的，才是更有说服力的。我觉得这两种自信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绵绵糖：被动性的自信很依赖于外界对他的评价，这种其实是有点偏脆弱的。如果你在相当长时间的努力之后，依然得不到正向的反馈，之后带来的打击是很大的，并且可能会带来一系列的问题。但如果你是发自内心是比较自信的一个人，你面对事情的态度是不一样的，就会显得更积极。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同感，我实验室外国人比较多，我明显觉得中国人在做汇报、展现自己成果的时候，往往想要提供相当大的实验量来证明。但是外国同学就可以很轻易地拿一个点，用有限的工作量让观众觉得这个东西很有意思。
卡路里：之前有个师兄说他老板让他想一个可以做5-10年的一个项目，每次提一个项目老板就觉得不行。他说他们组另外一个白人，他觉得他讲的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但是人家就特别善于展开阐述和延伸，使得整个话题显得特别的有生气，老板还觉得你这个人有想法，觉得你这个项目特别好。确实外国同学这方面能力比较强。
这我有另外一个问题：一个平庸的人是不是就不值得展现“自己喜欢自己”的特质？比如我就特别普通，比平庸还要更差一些，我是不是不能展现自己喜欢自己，不能展现自信心呢？
绵绵糖：我个人认为这个自信不一定要建立在和别人比较的基础上，我认为他可以通过其他的方式展现出来。
Doreen：但是我觉得你想表现出自信，你就得跟别人比，你要比别人更懂，你才能表现出这种自信。如果说大家都差不多，为什么要你来讲？我是觉着你既然要想对外表现出自信，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还是需要东西来支撑的。如果说没有支撑的东西，你表现出的自信还是没有说服。这个东西在企业表现得更加严重一些，你必须要有东西支撑才能得到对方对你的认可。
饭团：我觉得还是实力让我们自信。比如说我跟我周围的人比我很普通，我怎么能来展现我的自信？我觉得首先读到博士之后，你肯定是在你专攻的这一领域，有足够坚实的知识基础、和技能储备。可能我们比上不足，但是我们比下是不是有余，这个比下有余是不是就给我们建立一种客观的自信？
如果假设我们科研上面做得水平差不多，我是不是在其他方面比你更强？比如说我的生活能力更强，我的性格更好，或者我有某一方面的特长。虽然我没有跟你比较，但是无形当中它就是一种个人能力的体现，我有一个可以大放光彩的地方。这些方面是不是就可以支撑我的精神世界。
卡路里：第一，自信确实依赖于在至少某一个点上通过和大家进行比较才能够体现。第二，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有自己比别人强的、闪闪发光的地方。
Question 05：读博增长了你的自信吗？
Doreen：本科是一个基础知识铺垫的过程，但是博士和硕士是在这些基础之上，去发现一些新的知识。所以我觉得上完博士之后，我的自我学习的能力、探索能力要比本科提升了很多。
卡路里：我倒没有觉得我自己做选择的能力、或者独立思考能力增强了。我个人感觉自己的学生思维还是特别严重，觉得你自己是一个什么水平，就会相应得到一个什么样的机会，不会去主动争取、去要。但是其他方面像合作能力，沟通能力还是有提升的。
绵绵糖：我觉得我收获的最大能力是：当我面对一个不太明朗的问题时，我有信心解决它。我会去刨根问底，更想知道事情的本质是怎么样子的。我的兴趣面也会变广，同时在刨根问底的过程中，能发现一些更感兴趣的东西，就会更想知道它是为什么，之后有更多的产出。这个过程我觉得还是挺不错的。
饭团：我觉得读博经历提升了我的表达能力，我会主动要求老板、主动表达我的观点和需求。之前很多事情都被安排好了，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是你的就是你的。但是其实现在到这个阶段你会发现，如果有些东西你不自己去争取的话，别人是不会注意到你的需求的。
绵绵糖：我特别赞同。特别是在组里边人数比较多的时候，老板很难照顾到某一个人的一些小的需求。怎么跟老板沟通，是读博期间一个很重要的课题。良好的沟通会让老板更了解你的处境，从而使他可以更大程度、更有效地帮助到你。
[我们想说：自信无关性别，也许我们确实需要外界的认可，但是这并不是全部，要学会appreciate自己哦！]
女性心理承受能力更差吗？
Question 06：读博期间、哭过吗？
Doreen：确实有时候情绪浮动很大，比如说开组会，我认为我的想法可行，但是去汇报完之后，老师直接给我否掉了。我觉得这种情况下我的情绪波动会很大，偶尔也会哭，尤其是生理期的那几天。但是我哭的时候往往是不会让别人知道的。这个哭并不是在示弱，也并不是在否定自己，这可能就是一个快速发泄和调节的手段。本来我要气炸了，特别难受，但是你马上哭出来，心情就会很快平复。它对健康也是好的。
有一些女博士，她就是那种打不死的小强那种大姐大的感觉。什么都是特别有主见、特别有自己的想法，从来不会表现出一种柔弱小女人的感觉。还有一种就是另一个极端：老师还没开口就哭了。
绵绵糖：我情绪波动不是特别大。有一些女生的情绪波动比较大，这样会给其他组员带来很大的困扰。大家心理上会有点惧怕跟你一起共事的，因为不知道什么事情就会惹到你。我个人的观点是：不要经常地把一些负面情绪带到实验室。
卡路里：我自己抗压能力还是非常强的，整体来说我情绪也非常稳定。可能是我在意的东西不是太多，我平时也听大家抱怨，一听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我也不会哭，实验室这些事情我甚至从来不和我家里讲。就觉得有哭的时间，我也就用来做事情了。不过我觉得大家在意的点不一样，如果是很在意的事情，你当然也就是会崩溃。但是其实就我的观察，女生的心理承受能力要比男生更强。
[我们想说：崩溃不等于软弱，有时候哭哭更健康哦！]
Question 07：示弱是一种有效的途径吗？
Doreen：我们组有几个小丫头特别爱示弱，老师一说就哭。但是这种示弱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好处，并不会因为你示弱了导师就会帮你。一旦长期处于这种示弱的状态，导师就不会向她传达有用的信息，可能就会采取放任的态度。所以这种示弱反而对自身提高造成了一个负面的结果。
卡路里：示弱的话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我个人觉得还挺丢脸的。即使能带来收益的话，我猜大概率也只是一次性、几次性的。我们并不会因为示弱得到长期的收益，不存在有人因为同情你、可怜你而一直向你提供帮助这样的事情。
饭团：我感觉女博士普遍心理承受能力都非常强，可能是因为我们做100次实验只有一两次成功，我们就会不断调整自己的心理预期。逆商、或者钝感力就比较高。
其实我有过一次激烈的情绪波动，但是事后我非常后悔。那一次我有一年时间做不出来实验，因为一直失败情绪起伏非常大。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跟老板说了这个状态。我记得我当时老板跟我说了一句话：“实验起起伏伏，就像你的生活一样高高低低”。但是我走出门的一刹那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崩溃那一次，给导师留下一个非常不好的印象：你这个人情绪不稳定，我不能把很艰巨的任务给你。以至于我后面用了大概一年半的时间，才把我在导师心中的地位给挽回来。导师之后才会给我安排一些新的项目，才取得了他的信任。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崩溃，但是你不要去找这么高危的人（也就是你老板）去释放崩溃，你要找一个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间点再去崩溃，我觉得这个可能是女博士要学会一个事情。
[我们想说：示弱有风险，操作需谨慎。]
Question 08：男生女生崩溃表现型有什么不同吗？
Doreen：之前我讲过我们组一个女生的崩溃，她是长期很容易出现这种崩溃。她崩溃的方式就是哭。哭一次，导师可能不会认为你就是这样的性格，可能你只是一件事上着急；但她经常哭，结果就是后来你哭我也不搭理你了。最终就会导致她自身得不到成长。还有个男生，他工作特别努力，老师交给他的事情，他都很有执行力，但是有时候并不能得到使导师满意的结果。导致这个男生长期的状态就是不说话，不说话很长时间，但是有时候脸憋得通红特别吓人。直到最后快毕业的时候，他有一次就直接跟老师顶撞了，老师当时也吓一跳。
从这两个小例子我感觉男生跟女生的崩溃表现形式、和忍受崩溃的能力的还是有很大的差异的。男生一旦崩溃起来，确实也是很可怕的。
而且这个女生的结果也不是太好，你总是这样崩溃的话，会让自身失去提升的机会。这个男生虽然他之前一直在忍，但是在忍的过程当中还是能得到老师一些建设性的意见，这对他后期一些实验也是有帮助。这两种结果是截然不同的。
绵绵糖：崩溃我可能看到女生的会多一点，我没太看到过男生崩溃。我看有一些女生崩溃的表现形式就是看什么都不顺眼，同时会对身边的人抱有很大的敌意，哭就更不用说了。
饭团：我感觉男生的情绪、压力其实很大程度就是通过骂骂咧咧、或其他他们觉得舒适的方式就排解掉了。所以我们其实平时并不是很能感受到他们很大的情绪的起伏。
Doreen：这个确实是一个方法，男生会通过说脏话、抱怨发泄出来，但是这种发泄带来的负能量可能会影响到身边的人。所以这个尺度我觉得男性应该也稍微把握一下比较好。
[我们想说：或许我们可以利用柔弱来换取短暂的收益，但请爱惜自己的羽毛，毕竟成长是自己的事情。]
读博难，难于上青天。它是一场马拉松式的心理战，这期间我们会摔倒、跑偏、甚至放弃。面对科研中的崩溃，我们不应该一蹶不振，而应该尝试把那些崩溃转化为成长的机会。如果你已经选择了这条艰难的读博之路，那么请先怀有爱自己的勇气和决心，而后像个不倒翁一样，顽强韧性。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竹石»郑燮
祝大家精神富足！
博士：Doreen，卡路里，绵绵糖，饭团
编辑：蜜桃乌龙
采访：饭团
录音：黄圆豌豆
来源与编辑记录
根据博士科普公众号完整历史文章导出恢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