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观察

面对生死,我们还能怎么办——大连理工事件讨论

研究生、博士后与导师从各自经历出发,讨论科研压力、毕业要求、自我接纳和支持机制。

面对生死,我们还能怎么办——大连理工事件讨论主题插画

历史资料:以下保留原稿的语境、个人观点与讨论,必要校订另有说明。

本文是历史讨论,不是对具体事件的调查结论。发言保留原角色署名;自杀涉及复杂因素,不能用承受能力、单一关系或一封文字简单解释。

原稿以太宰治《晚年》引文开篇;此处不再呈现涉及自杀的文学表述,保留对日常生活与继续生活的关注。

原稿围绕一名研究生离世后的公开讨论,邀请研究生、博士后和导师交流科研压力、毕业要求与支持机制。以下保留受访者当时的观点,不依据此处有限的公开信息判断个体离世原因或任何人的责任。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得不那么喜欢自己了?

大家在读博期间感觉到压力最大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博士后1:我跟同龄人相比,其实算是peer pressure最小的。因为那个时候我想得比较单纯,我唯一想的就是能毕业,我没有想毕业之后要做什么,也没想着要去做科研或者提前去找工作。那个时候我的老师培养学生是放养式的,我基本上就是把论文写完顺利毕业。所以他给我的毕业压力,反而非常小。

博士生:就我自己的经验而言,准备出国留学已经需要一定的承受能力。前期我们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准备英语考试、查学校、找老师、做调研、申请,最后等offer,也放弃了很多东西。我个人觉得这个过程有助于自己应对后来的压力。但是否收到offer、继续申请或放弃,并不能证明一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高低,也不能决定他是否需要支持。

博士后1:是的,我个人感觉我在申请博士期间承受的压力更大。而正是前期准备中经历过的这些痛苦挣扎,很好地锻炼了我的抗压能力。到后面读博士的时候,压力反而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博士后2:我不同意留学生压力小,反而就我个人体会和观察留学生压力也是非常大的。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压力来源于和导师的日常交流,而不是像毕业或者找工作这种这种比较大的关卡,尤其是对于语言有障碍的留学生。博士生很容易陷入一种要时时要满足别人需求的境地,要满足导师对你的要求和期待。而往往忽视了自己的情绪需求。另外一个原因可能是我们工作时长比较久,自己生活当中疏解情绪的其他渠道自然就会比较少。就我观察身边的博士生情绪水平是比较低的。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跟导师进行交流的压力?

博士后1:我认为你刚才说得很有道理,作为研究生或者博士生来讲,可能别人觉得你聪明成绩好才能读博,但其实我们是非常不自信的一群人。我们很难对自己有一个清楚客观的认识。首先是因为我们的确学术水平不太够,特别是刚开始读博的时候,你对整个学科领域的发展不够了解。其次呢,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去评价科研的好坏,我们所有的自信心或者生活中的开心程度基本上取决于你导师对你的单方面评价。你的导师肯定了你一句,“你今天表现得特别好啊”,“你这个活儿干得漂亮”,你的心里就会特别的开心。

但是还有很多反过来的情况,比如导师对结果不满意,让你重做,或者问你一句“那你这一周做了什么?”。甚至有时候仅仅是导师自己情绪不好、表情显得严肃,可能这一天我们的情绪就毁掉了。我们很容易把导师的负面评价内化成对自我的不认可。很少有同学能做到一种心理建设说——导师说什么,我可以完全不在乎;我完全明白这几年里面要干什么、怎么做,哪怕有失败挫折,我都不会在意;导师就算不鼓励我甚至打压我,我也可以自己完成下去。我觉得这对很多学生都很难,所以学生跟导师的关系互动特别重要。

导师与学生的互动,会怎样影响学生对自己的认识?

学生的应对能力、导师反馈的方式和学校提供的支持如何相互作用?能否讨论这些压力,而不把个体离世归结为某一个原因?

原稿此处引用逝者留下的文字并推测其心境;不再呈现这些引文与细节,也不据此推断个体的心理状态或离世原因。

这里讨论负面评价与自我认可的一般关系,不据此认定个别事件是当事人“承受能力不足”或导师单一影响造成的。

博士后1:我觉得,在我观察的研究经历中,压力的来源往往包括两个方面——一个是导师给你的负面或单向评价,对你做的结果表示不满意,另一个就是自己的peer pressure。

导师:这个说法我不认同。首先我希望学生别只这样想,自信心应当有来自自己内心的动力,不要完全基于外界评价,要保持自己的主见。我想很多学生的压力来自实验结果不顺利、导师的批评。自己也经历过无数次,现在会感谢导师的批评,让自己能保持追求真理的执着;如果当时导师放水了,现在我也未必还能继续从事科研。另一方面,导师如果站在自己的利益上无端给压力,建议学生合理维权,找学院或学校寻求帮助。学习处理问题可以是成长的一部分,但不意味着要独自承受,也不能保证每个困难都能立即解决。

而作为导师,自己不会无缘无故的给压力,更多的是严谨的指导。可能有时候一个小实验会讨论很久,实验会重复很多次,学生有时候会觉得不必要,但详细沟通解释,说服学生这类小实验的必要性,事后我想这是一种收获。从老师的角度讲,这种压力是指导研究生过程中必然会产生的。从学生的角度,我想事后他会理解。尤其最终,我想学生要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这是我最希望看到的。希望学生能反驳我,推翻我的结论,那时候我会认为研究生的培训才是有意义的。自己刚刚开始带研究生,希望毕业后的首批研究生是有自己想法的,不是都听老师的。

毕业为什么这么难,是被什么卡住了?

导师与学校在毕业压力和学生支持方面,应承担怎样的责任?

原稿以个体经历引出毕业要求的讨论,此处不再呈现具体引文;以下讨论一般制度与培养目标,不据此判定某一离世事件的责任。

博士生:这里讨论的一个条件是学生必须有一篇SCI文章才可以毕业。那么对硕士生来说,这个要求是不是有些严苛?就我了解的一些国外项目,毕业要求不一定用单一的发文数量表达。体制本身是否也会带来很大压力?不同学校和项目要求有差异,这并不是说国外没有明确的毕业标准。

博士后1:我认为是有这方面原因的。国外顶尖高校有自己的一套准则,可能不会把每项都白纸黑字地写出,但对于达到什么水准才可以博士毕业,心里有一杆秤。在大师云集的地方,我觉得大家的标准可以比较一致,也不用认为这种看似宽松的要求一定会培养出“不合格”的学生。但在学术水平不太高的地方,纯靠弹性管理就可能造成低效率或腐败。所以我也理解国内高校数字化、量化的管理方式。这是我对自己所了解制度的看法,并非所有学校的共同情况。

博士后2:我现在没有一个很好的立场去评价国内外对于毕业的要求到底哪个更好。但是我想说我们需要思考硕士生和博士生培养的目的是什么。比如说博士期间,我们可能想培养更多的科研工作者。那么硕士期间,学校想要培养什么样的人,以这个为出发点,给他制定一个相对应的合理的毕业要求。和博士生相比,我们希望一个硕士生在通识教育的基础上获得相对专业的技能,比如通讯、物流、计算机方面,让他获得进一步的技能,让他自己能够做好准备进入职场。那么,如果是这样一个要求的话,我个人认为发文章不是特别必要的。但是,我觉得学校包括整个体制,需要思考到底为社会要输出什么样的人,然后以这个为标准来建立一个合理的毕业要求。这个是学校需要考虑的问题。

导师:确实有些苛刻,我个人并不赞成这种强制要求。因为很多学科并不容易发文章,同时3年研究生,1年上课,1年试验,1年写论文找工作考博士,实际上他只有1年能好好的做科研。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即使发文章,也是浅显的实验,文章质量一般,也不利于整个科研的发展。

目前我自己的做法是,在研一的时候,帮助学生发表一篇文章,后面让他静下心来做一些相对不错的工作,即使暂时不能发文章也不会影响毕业。

北美的很多学校导师和组委会一致认为达到毕业要求学生即可以毕业。自己的一位同学在博士毕业时,还没有文章发表,但工作做得很系统,最后也顺利毕业了。毕业后他陆续发表了不少好的文章。

所以类似的发文压力确实会给学生带来烦恼,尤其博士生。有些学校要求3篇文章,其实比较困难。博士生压力很大,硕士生也不小。但就当时中国的体制而言,或许这种方式能实现相对公平;若失去了评价标尺,可能会有更多不公平,所以我觉得有利有弊。国家也在减少对文章数量的依赖、慢慢改革,希望未来会找到更完善的平衡点。希望那时候学生的压力更多来源于对真理的执着和追求。这是受访者对当时情况的看法,不代表各校当前政策。

未来,我们应该怎么更爱自己?

哪些支持与制度变化,可能有助于降低风险?

博士后2:从自身方面考虑,首先我想说博士生需要学会喜爱自己、满足自己的情绪需求。我们不能完全知道他人的经历,但自我怀疑、自我否定对很多研究生和博士生来说几乎是日常。很多博士生过着996的生活,情绪被实验结果和导师决定,没有时间空间拓展自己。说句鸡汤的话,希望博士生都有勇气肯定和赞赏自己。

博士后1:我认为从社会层面来讲的话,它需要一个长期的建设过程。社会可能要逐步灌输一种新的风气,让大家明白其实不是说只有做了一个研究生或者博士才对得起寒窗苦读12年,才对得起一直属于优异学生的那种身份。其实我们的社会应该更包容地接受一个人所谓的失败。我们应该去接受一个数一数二的学生可能后来会变得没那么优秀。我觉得包括父母老师朋友,都应当帮助他适应这种落差,就是失败感的接受能力。社会和学校不应该只提供一个好的往上的机制,也同样应该有一个非常包容的机制——退出机制。

博士后2:我特别同意这个观点——我们要接受一个相对普通的自己,而不是说一定要特别成功才可以。

博士后1:是这样的。如果我觉得我不适合科研这条路了,那社会可不可以允许我有一个非常体面的或者舒服的方式离开这个区域去做另外的事情。因为中国人可能觉得就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在高中你是第一,高考你是状元进了一个非常好的学校,然后你又保研,但是很可能一直到他保研之后,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兴趣其实并不在做研究上。

因为做研究跟做题,是完全两个不同的东西。可能后来他发现他可能做实验比不上考研过来的同学或者比不上以前成绩不如他的同学,这个时候他的心理上就会有落差。所以我们是不是该营造一种更好的退出机制,允许他们退出他们并不擅长的领域。

有一些人不喜欢或者不适合做科研,他们可能是那种上错了贼船或者说他们在社会的压力下心不甘情不愿地来读研,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找到一个方法帮助他们。哪怕他们可能会失去应届毕业生的身份,失去名校的光环。但是,他们在别的领域一样可以找到自己的闪光之处。

导师:这场讨论提醒所有导师,需要继续加强和学生的沟通。日常交流有助于了解学生想法,但仅靠沟通不能保证避免悲剧。组里学生太多时,很难与每个人充分交流,也希望学生之间互相关心。遇到困难时,学生应能向老师和学校寻求支持,不必独自承担。研究生阶段的一些困难可以成为学习处理问题的经历,但不能仅用“这是培训”忽略真实困境。我建议建立好的双选机制,让学生找到合适的导师,让导师找到合适的学生,宁缺毋滥。好的导师可以是一辈子的财富,自己也深有感触;导师的一举一动对未来都会有影响,希望每个学生获得正面的影响。学生也可以学习调节,同时学校应提供真正支持性的环境。研究生既学习解决科研问题,也学习处理日常问题。面对困难,可以一起寻找可能的办法;也要承认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立即解决,需要外部支持不代表能力不足。

结语:

知乎上有一个回答:人生啊,哪有那么多必须要做成的事。努力了,做不成,就不做了,有什么要紧。

我们无法知道一个人的全部经历,也不能凭几段文字解释离世。不过,希望屏幕前的你,不管现在什么心情和处境,都能学会和自己和解。

原稿以悼念收束。此处不再呈现将死亡或来生浪漫化的意象,保留对逝者的关怀和对读者照顾自己的祝愿:休息、转向其他道路或寻求支持,都不应等同于失败。

2026-10-10恢复校订:保留原稿关于科研压力、毕业制度、自我接纳与支持机制的完整讨论;删去具体自杀方法、位置、遗留文字与浪漫化死亡的意象,隐去个案组合识别细节;将单一原因推测、心理承受能力筛选和“沟通即可保证避免悲剧”的绝对表述改为有限讨论。原始导出及改动记录私有留存。

补充参考资料

来源与编辑记录

根据博士科普公众号完整历史文章导出恢复。

校订说明:2026-10-10恢复校订:保留原稿关于科研压力、毕业制度、自我接纳与支持机制的完整讨论;删去具体自杀方法、位置、遗留文字与浪漫化死亡的意象,隐去个案组合识别细节;将单一原因推测、心理承受能力筛选和“沟通即可保证避免悲剧”的绝对表述改为有限讨论。原始导出及改动记录私有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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